何谓罗马人——《埃涅阿斯纪》首行诗义疏
丁陌上/文
《埃涅阿斯纪》写的是战争和一个人的故事。
(一)所谓战争
据说《埃涅阿斯纪》的第一个词就是“战争”,这不是巧合。在John Dryden的英译本里,还能看出这一点,但是在中译本里,就全不是这回事了(可见透过翻译来欣赏文学是多么的荒唐)。
《埃涅阿斯纪》全书共十二卷,以抵达意大利海岸为界,自然分成两部分,各占六卷,前六卷写的是海上的流浪,可以说是罗马的《奥德修纪》,后六卷写建城拉丁姆,则可说是罗马的《伊利昂纪》。前半部分写希腊人与特洛伊的战争,后半部分则写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的战争——诗歌里的罗马如此,现实中的罗马亦然。罗马人和拉丁诸族争夺意大利,和高卢人争夺西欧,和腓尼基人争夺地中海,和日尔曼人争夺中欧,……。一部罗马史简直就是一部战争史,象征着战争的双面神庙只在努马、屋大维的时代关闭的时间长一点,其余时间大多是打开的。罗马没有什么工商业,必须通过战争取得财富,获得奴隶,从而壮大自己,罗马人的命运和战争是紧紧绑缚在一起的。此外,通过战争转移公民的思想,使之不成为国内野心家的俘虏,这也是罗马人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智慧。
维吉尔自己如何看待战争?在其墓碑上有一句话概括了他的生平和著作:“曼图阿生我,卡拉布利亚夺去我的生命,如今帕尔特诺佩保有我;我歌唱过放牧、农田和领袖”。“放牧、农田和领袖”对应的是维吉尔的三部著作《牧歌》、《农事诗》和《埃涅阿斯纪》。我们来看看其中的《牧歌》吧。此诗共十首,其中最好的作品都以战争为背景,第一首写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背井离乡之苦,第二首写单相思,第三首牧人斗歌,第四首也是写战争,不过写的是内战平息后,诗人对未来的黄金时代的希冀(这首写的最好,历来评价也高,中世纪教父读来更是满篇预言,以为是预言了耶稣的诞生),第五首写一牧人之死,第六首描述了沧海桑田的变迁,第七、八又是斗歌,第十写相思,而第九首则悲愤的问道诗歌有何用,是否能抵御刀兵,作者的用意呼之欲出。
在史诗中,作者径直这样喊道:“尤比特啊,我们这些民族将来是要永远和平相处的,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相互残杀”(用杨周翰译本,以下不注)。而在埃涅阿斯历经艰难,在地府见到父亲后,安奇塞斯这样告诉儿子:“应当首先宽大为怀,把你手里的武器扔掉”。
看来战争也不是罗马政治的全部。战争最多是以暴易暴,如何能成就罗马人君临万邦的理想?就在地府父子会面之时,安奇塞斯的训诫道出了罗马统御术的全部奥秘:“这里还有其他一些人,我相信有的将铸造出充满生机的铜像,造得比我们高明;有的将用大理石雕出宛如真人的头像;有的在法庭上将比我们更加雄辩;有的将擅长用尺绘制出天体的运行图,并预言星宿的升降。但是,罗马人,你记住,你应当用你的威权统治万国,这将是你的专长,你应当确立和平的秩序,对臣服的人要宽大,对傲慢的人,通过战争征服他们。”后代的罗马人可能比祖先更聪明,更有才智,但是,在怎么样统御万国方面,他们永远要求教于祖先的智慧。罗马人并不比其它拉丁民族更勇敢善战,他们的谋略也未见得高明,汉尼拔不就把他们杀得丢盔卸甲?但是他们更懂得政治的奥秘,他们建立了牢固的联盟,在和平有利的时候要求和平,在战争有利的时候继续战争。
罗马人对待自己的同盟是宽大的。在最后的决战前,埃涅阿斯表示即便自己战胜,也不会叫意大利人臣服于特洛伊人,他自己也决不追求什么王位,“让我们这两个谁也没有征服谁的民族建立起永恒的同盟,平等相待”。Might makes right,在罗马人那里,征服意味着做主人,被征服意味着做奴隶(特洛伊人败给了希腊人,他们承认“我们是被征服的人”,罗马人特别尊重希腊人,这或者是原因之一)。
对于顽抗到底的敌人,罗马人不懂得什么叫宽恕:城市洗劫一空,人民卖作奴隶,如高卢王所说,人们奉行一条最古老的法律:强者应得到弱邻的财物(《名人传》)。日耳曼王说得更残酷:根据战争的权利,战胜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他所战败的人(《高卢战记》)。战俘是谈不上有什么权利的,托克维尔不是说嘛:“西塞罗一谈到一个公民被钉在十字架上,就义愤填膺,慷慨陈词;但他对罗马人胜利后对战俘的那种暴行,却缄口不言。显而易见,在他的眼目中,一个外国人和一个罗马人不属于同一人类。”
(二)所谓人物
史诗中闪光的人物虽然不少,最显眼的只是埃涅阿斯一个。两位女主人公也只是陪衬而已,他抛弃了一个,代价是三次布匿战争,另一个也要用战争去赢得。在罗马,人们对女性尽管不失其尊重,但她们到底是没有什么地位的。比如,从罗慕洛开始,罗马人就立法禁止妻子离弃丈夫,但允许丈夫休弃妻子。这也倒和我国相同,但我们绝对没有普鲁塔克所说的情形:如果一位罗马男人有了足够数目的子女要抚养,而另一位还没有子嗣,后者可以说服前者把妻子转让给他。
可是,一般认为这位主人公没什么个性,人物的塑造比较单薄,反而不如狄多等外邦人光彩夺目。但其实罗马人并非没有感情,维吉尔更是善于描写人性。在城破之后,埃涅阿斯一度也失去理性。梦中和赫克托尔相见时他黯然泪下,腓尼基神庙中看到描绘特洛伊战争的壁画他痛苦流涕,地府中再见到狄多,更是满怀柔情,心酸落泪。他失去了一位老夫,两位妻子,国破家亡,漂泊异乡,哪一位霸主名王流过的眼泪有他多?
埃涅阿斯在漂泊途中遇到安德洛玛克一段尤其感人,这个被命运播弄的女人,被人当物品一样抢来抢去,被迫更换了三任丈夫,她看到了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卡纽斯德,回忆起特洛伊的美好岁月,想起自己苦命的孩子,怎能不泪飞顿作倾盆雨?看着她依依不舍,给孩子礼物以做永久的纪念的时候,谁会不感到喉头梗塞?
罗马人并非没有感情,但是罗马人的感情必要时要让位于城邦的利益。为了城邦,布鲁图可以杀掉两个儿子,埃涅阿斯抛弃掉一个女人又算什么?
埃涅阿斯抛弃狄多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是神的旨意。谁说只有我华夏神州才为了家国大计牺牲爱人?狄多的悲剧让年轻的奥古斯丁也为之泪下。狄多不幸是女人,而且是异族的女人,哪里还能指望罗马人会关心她的命运。而她自己在临死前却还在关心别人的命运,还在向神灵祈祷,请他们垂怜和庇护一切婚姻多舛的情侣——这是一颗多么美丽的心灵。维吉尔说狄多之被抛弃是由于天命,而他埃涅阿斯是虔敬的。真的是这样吗?
“罗马帝国源自虔敬之泉”。所谓的“虔敬”也是罗马人、希腊人共同的品质(在希腊人和罗马人看来,他们是一个世界的,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神祗,而其它的民族就都是“野蛮人”)。可是虔敬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他埃涅阿斯才能成功?在罗马人的眼中,万物背后无不有神,正如奥古斯丁所总结的那样:以太中有Jupiter,空气中有Juno,海洋里有Neptune,海底有Salacia,地上有Pluto;地下有Proserpine,在家里的壁炉上有Vesta,在工匠的炉子里,有Vulcan;创始者是Janus,终结者是Terminus,在时间里有Saturn,战争里有Mars,葡萄园里有Liber,农田里有Ceres,森林里有Diana,……(City of God,4.11)这么多的神,岂能一一照顾的过来?特洛伊人供奉了雅典娜,可是她还是要毁灭这个城市。神对各族一视同仁,对一切人都不偏不倚,归根到底,“每个人的祸福都是自己取得的”。
当初只有狄多可怜特洛伊人“这些没有被希腊人斩尽杀绝的孑遗”,他们经历了“无法形容的苦难”,已是“精疲力尽,一无所有”,而狄多收留了他们,与他们分享“城邦和家园”,那时埃涅阿斯是何等的信誓旦旦:“我们,以及广泛分别在世界各地的其他特洛伊族的任何幸存者,都是没有力量能恰当地报答这种恩情的。如果天神还眷顾正直的人,如果世界上还存在正义,那么天神和你自己的正义感,将会给你带来你应得的报酬。”狄多死了,正义何在?天神真的知道正义吗?正义在罗马人心目里究竟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呢?
罗马人历经苦难。相信神,就是要把承受苦难作为义务。特洛伊人面对的是一位天后的怨愤,整个世界的大门都向他们关闭,就好像《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一样,在没有完成命定的劫数以前,不能踏上神早就给他们指定的目的地。只不过,前者是正剧,后者是喜剧,正剧彰显了使命的崇高,是为了证明一个民族君临万国的合法性;而喜剧总是有惊无险,毛发无损,往往沦为凑数。
罗马人并不完美,他们常会犯错误,有的时候还会让自己陷入非常危险的局面。但是情况越是艰险,他们越是表现出其不可征服的气度。高卢人占领罗马后,那些祭司们在神殿中静静坐着,等待敌人的到来,毫无畏惧。他们永不绝望,不怨天尤人。在坎奈大战中大败而归的执政官反而受到全体人民的欢迎,他们赞赏他能回来履行其职责,尽其所能的带领人民拯救自己的事业。他们更拒绝讲和,决不接受城下之盟,“罗马人向来不接受武装着的敌人的任何条件”(《高卢战记》)。罗马人不取得胜利决不缔结和约,并坚持把战争进行到底,而每次罗马人总能安然度过危机,并把敌人彻底击倒。
罗马人坚韧。埃涅阿斯告诉自己的儿子:“孩子,从我身上你要学到什么是勇敢,什么叫真正的吃苦,至于什么是运气,你只好去请教别人。”埃涅阿斯并非没有个性,他表面上装作充满希望,而心里其实深藏着痛苦。但不管痛苦有多大,他也要坚强忍受。在高卢战争中,罗马的军队一度供给匮乏,但从他们的口中,绝对听不到任何一句跟罗马人的尊严不相称、跟他们过去的胜利不相称的话。而当凯撒宣布如果他们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他可以下令撤军,士兵们异口同声要求他别这样做。
罗马人实干。希腊人是理论家,罗马人是实干家,希腊人坐而论道,罗马人起而行事。撒路斯提乌斯说过,雅典人的功绩之所以被捧得如此之高,是由于有一批伟大的作家,而最有才能的罗马人总是重视行动而不喜空谈,他认为自己的英勇行动应当受到别人的称赞,而不应由他本人来记述别人的英勇行动。李维在评论古罗马英雄的时候对罗马人下了一句考语,可以说是非常的凝练:罗马人的精神就是行动和坚强忍受。
罗马人勇敢。任何劳苦对他们这些人都不陌生,任何地区都不过于崎岖或过于陡峭,任何手持武器的敌人都不足畏惧,每个人都力求第一个把敌人打倒,第一个登上城墙,并且力求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样的事迹。在战争时期,受到惩罚的更多是那些违反命令进攻敌人或在战场上接到撤退命令而行动迟缓的人,而很少是那些竟敢丢掉鹰标或被迫放弃阵地的人(《喀提林阴谋》)。
罗马人热爱荣誉。朱庇特说每个人的寿命都很短,勇士靠功绩延长自己的名声。当特洛伊陷入图尔努斯的包围,形势岌岌可危之际,小将尼苏斯主动请命冲出重围,给埃涅阿斯送信,他不要求任何奖赏,只要自己的事迹能够在身后留下名声就够了。特洛伊人认为怎样来奖赏这种勇敢呢?“天神和你们本身的品格将会给你们最美好的奖赏”,其次才有来自人间领袖的种种犒劳。荣誉感激发了古代英雄的斗志,又在日后陶冶罗马公民的心智。
对于罗马人的行为,奥古斯丁一直持批判之词,他说有两件事催使罗马人去建功立业,那就是自由和对人类赞美的渴求(There are those two things, namely, liberty and the desire of human praise, which compelled the Romans to admirable deeds)。此处奥古斯丁就有意遗漏了美德。他认为正义高于荣誉,而罗马人选择的更多的是荣誉,而不是美德。罗马人自己当然不那么认为,撒路斯提乌斯就认为罗马人天性就是奉行公正和美德。但是他又说野心比贪婪更能摇荡起人们的心神,就能催使人们去建功立业而言,野心倒更接近于是一种善。催使罗马人去建功立业的是野心,还是善?恐怕更多的是两者纠缠在一起,罗马史上有气壮山河的英雄壮举,但也有不大光彩的下等伎俩。反正奥古斯丁是否认罗马有什么真正的美德的:“他们不是为了正义而热爱荣誉,而是为了荣誉而热爱正义”。
罗慕洛临死时说道:“别了,告诉罗马人,如果他们修养自制能力,再加上勇气的话,他们将达到人类权力的至高顶点。”如果罗马人的目的就是要攀登上人类权力的顶峰,那么他们确实做到了。可结果又是多么的凄凉。孟德斯鸠在研究罗马兴衰的时候,曾经发表过感慨,大意是罗马史上有那么多的征战,那么多的凯旋,计划是那么的周全,执行的那么顺利,结束的又是那么圆满,可最后又如何呢?“不过是供五六个魔鬼用来过好日子罢了”。再说的极端一点,即便没有这些暴君,罗马人又得到了什么?对于长眠地下的狄多来说,罗马的兴衰又有何干?功名利禄,过眼云烟,这在中国的流行歌曲里都已被唱滥了。浸润在中国文化里的人不需要提醒这个,“尧舜事业不过是太虚中一点浮云”。但是,这个讲法又似乎太高,高得不近人情。对我们凡夫俗子来讲,即使是一片云彩,播雨撒雾,也可造福一方。夫子的这两套教法,原是泾渭分明的。
真正高明的罗马人也不信奉武功,比如伽图在和恺撒辩论时就指出,古人伟大的地方不在于战争,而在于美德。如果比较武力,后世的罗马要强大的多。古人伟大就伟大在其淳朴的风俗,而后人则沉溺于美酒妇人,奢华无度,城邦凋敝,善恶泯灭,人人营营苟苟,家家莺莺燕燕,又怎能不大难临头?
狄多错了,迦太基的挑战没有成功,反而把罗马送上了权力的顶峰;狄多终于还是笑了,迦太基的毁灭让罗马人失去了对手和前进的方向,接下去就是罗马建城以来最大规模的内战,等到屋大维上台,用金钱和富裕安乐的生活轻易的就笼络住了人民,罗马的政体由共和走向帝制,人们在强权前面卑躬屈膝,竞相谄媚,那些伟大而高贵的品质也就荡然无存了。“世界的局面改变了,浑厚淳朴的罗马古风业已荡然无存。政治上的平等已经成为陈旧过时的信念,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望着皇帝的敕令”,说这些话的时候,塔西陀是何等的感慨万千。这时的罗马人已经不起困难的考验,好在“只要奥古斯都还年富力强,足以维持他本人、他全家,以及全国的和平,那末人们在当前就不会有什么忧愁”,而当奥古斯都死去后不久,罗马还会陷入更为恐怖的灾难,类似的灾难将一直伴随着罗马走到它的尽头,而等它瓦解之后,整个欧洲还需要十个世纪的光阴来走出黑暗。
(《埃涅阿斯纪》,杨周翰译,译林出版社)
=======================================================
◆网上找到一个汉译本(飞白译)的第一节是:
我唱的是刀兵与人 —— 此人被命运流放
从特洛伊来到意大利和拉维尼乌姆
之滨,饱受海上陆上的颠簸,遭上界
势力统制,而凶狠的尤诺又记仇不忘,
再加上重重战争苦难,直到他建立城邦
并将神祗引入拉丁姆;从此才生出拉丁人、
阿尔巴的族长和雄伟的罗马的城墙。
缪斯啊,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伤害了
众神的天后,以致她如此忌恨这位
以虔诚著称的人,驱使他经历无数灾难
与险阻。天神心中啊,有这么大的愤怒 ?
http://www.lyrist.org/zhuti/epic/vergilius1.htm
◆John Dryden的译本的第一节是:
Arms, and the man I sing, who, forc'd by fate,
And haughty Juno's unrelenting hate,
Expell'd and exil'd, left the Trojan shore.
Long labors, both by sea and land, he bore,
And in the doubtful war, before he won
The Latian realm, and built the destin'd town;
His banish'd gods restor'd to rites divine,
And settled sure succession in his line,
From whence the race of Alban fathers come,
And the long glories of majestic Rome.
http://classics.mit.edu/Virgil/aeneid.1.i.html
◆而VERGILIVS的原文则是:
Arma virumque cano, Troiae qui primus ab oris
Italiam, fato profugus, Laviniaque venit
litora, multum ille et terris iactatus et alto
vi superum saevae memorem Iunonis ob iram;
multa quoque et bello passus, dum conderet urbem,
inferretque deos Latio, genus unde Latinum,
Albanique patres, atque altae moenia Romae.
http://www.thelatinlibrary.com/vergil/aen1.shtml


















